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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漩涡深处升腾起生活的真相 ——评陈集益戏曲题材小说《大地上的声音》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斤小米  2020年05月21日08:37

陈集益的小说《大地上的声音》 ,一改他惯常的先锋性、荒诞性,无论是题材选择、叙述语言还是故事完整度,都回归到传统小说的写作方向上。用作者自己的话说,这源于他的“认知发生了变化” 。陈集益虽然选择了一个热爱婺剧的民间戏曲人才在当代生活中的生命历程的“传统”题材,但仔细分析该文本,就会发现它并非照搬传统叙事。在小说的推演过程中,能感受到小说内部力量不是传统的叠加模式,而是“漩涡”式的,它将人物命运和小说主题裹挟其中,越卷越深越卷越急,然后从漩涡深处升腾起生活的真相。

小说主人公张难生是一个驼背,如同《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一样有着丑陋的外表,同时也有着美好的人性。他热情接待并收留从家乡来投靠他的乡亲;虽然身体残疾,但他对唱道情的瞎子师傅情深义重;后来他组织剧团送戏到地方,甘居幕后为花旦小青竹帮唱,小青竹患抑郁症后,他尽心尽力照顾她;哪怕他患了癌症回到家乡,去世前还留了一笔钱给哥嫂。小说主要由若干情节推出三个大的高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漩深过一漩,带着故事往纵深处发展。

如此这般,作者在情节铺排上通过三个大的高潮,将小说中的几乎所有人物卷入时代发展轨迹中,使每个人的命运沉浮与时代进程息息相关,从而使小说具有了巨大的张力,抵达生活不可测之深渊,从而写出了人物的深层命运。

张难生的一生,有明有暗,暗淡的时候居多,光明的时候是通过带剧团演出和给小青竹帮唱实现的。戏曲是张难生生命里的光,生活中遭遇再大的苦难都无法阻止他对戏曲的热爱。这大概就是传统文化的魅力吧。在过去的年代,闭塞的乡村,人们的精神生活非常单调,传统曲艺演出、婺剧剧团的到来,是山区百姓主要的精神娱乐。作者借张难生之口陈述:“那是我们这辈人最美好、最难忘的时光了。 (剧团)每到一个地方,我在后台看着下面的观众,他们仰着脸痴痴地盯着戏台,表情随台上人笑、随台上人怨,心里的快乐真没法说,那种成就感你们体会不到的。 ”然而,随着新的娱乐形式越来越丰富,传统民间艺术逐渐式微,张难生生命里的光也随之变得无足轻重。

在经历了重重打击后,张难生走到了生命尽头。格非在《文学的邀约》一书中写道:“既然人要死,坠入虚空,根本得不到任何安慰,那么他在世时的一切作为究竟有何意义呢? ”这是关于生与死的永恒追问。张难生曾经在“生”的漩涡中抗争,最后不得不放弃终身所爱的戏曲事业,在城郊开了一家录像厅维持生计。从那时起,他的“生”之光华暗淡了, “生”变得虚妄了。张难生仿佛被卷进了“生”之无望的深渊中无法挣脱。然而,“漩涡”与“深渊”的区别就在于,后者是垂直坠落,而前者具有升腾的可能。因此作者在结尾处,通过张难生的书信,道出他关闭录像厅后的十年,并未因为事业的失败而消沉,他一直在民间收集古老的道情和婺剧本子,“我很想把这些戏这些道情这些唱法传下去” 。这个小人物从保护传统文化的过程中获得了生命的价值,其光华灼灼,无法掩盖。

“婺剧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文戏武做、武戏文做。所谓武戏文做,就是在武戏里不是卖暴烈狠打,而是卖法度气派,卖细腻典雅……所谓文戏武做,就是文戏里演到大爱大恨、大喜大悲,演员的表演照例开阖很大。 ”作者在小说中有一番对婺剧的介绍,使读者对该地方剧种能迅速了解,并产生阅读期待。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婺剧再美好也抵挡不住年轻人兴趣的转移。为什么我们现在要提倡保护传统文化?因为传统文化(包括非物质文化遗产)正面临日渐缺失、亟待保护的现状。

在这篇小说中,作者着重写了道情和婺剧这两种传统文化样式,写得细腻、生动、美好,读后让人感慨万千。然而水流动方可不腐,如果一味沉迷于过去,不能在继承的基础上加入新时代元素,旧的艺术形式再好也可能难以为继。尽管张难生就职的多个剧团为了适应市场需求而进行了多次改革实践,尽管张难生在人生最后十年,一边卖艺一边收集古本,然而作者除了写出一个小说家对传统文化衰落的伤感、惋惜以外,却无法给出更好的答案。以古老戏曲为代表的许多美好的传统文化或者行业正在消失,我们能为之做些什么?怎样去保护、传承与创新?这可能是留给读者的拓展之处吧!

总之, 《大地上的声音》虽然在形式上回归了传统,但是在人物塑造、思想内涵和内在力量的叠加方式上,却有所创新。阅读这篇小说,会时刻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你拉向漩涡的入口,然后被卷入人物和戏班构成的螺旋状合流中,在随同小说主要人物一番命运的起起伏伏之后,我们将从作者创造的“漩涡叙事”中获得加倍升腾的力量,以及对传统文化的当代发展道路更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