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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钧:何为译、译何为、为何译
来源:人民日报 | 吴雅兰 柯溢能  2020年07月26日09:07

漫漫五千年的历史,浩浩百余年的现代化,中国与世界的交往一直在那儿。如何为世界之林奉献中华灿烂文化?如何让中外文明更好地交流互鉴?在双向交流中,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许钧不断思考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

许钧认为,作为翻译人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认识,在何为译、译何为、为何译中有独到的回答。文化交流的真正意义是走出自我,丰富世界,美美与共,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未来要看青年一辈如何在世界的舞台上展现中华民族的独特文化风貌与精神气质。而翻译人,正肩负着培养人、引导人和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光荣使命。

翻译帮我们打开世界,走出自我

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站在2020年的这样一个特殊年份,再来回眸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时,许钧不断向自己发问——翻译在当时起了什么作用?

五四运动的重要贡献之一是让人们打开视野,走出自我。“理性求真的科学观念,自主个体的民族意识,就是在当时产生。”许钧说,白话文运动、新文学运动、新文化运动无疑助推了“德先生”“赛先生”来到中国。

“我手书我口,书我心。”许钧认为,百年来的中国现代化进程,翻译人一直在传播思想并进行思考,五四运动中,正是翻译帮国人打开了视野。

翻开历史,无论是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还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翻译都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其实,纵观中华文明的发展史,与世界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鉴也是源远流长,中华文化能永葆青春的原因之一正是善于学习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

如今,在前人的基础上要进一步发展,需要我们实实在在的努力。花甲之年,许钧在浙大成立中华译学馆,其宗旨正是以中华为根,翻译和研究并重,促进文化交流,驱动思想创新,拓展思想疆域。他的一个追求,就是为翻译家树立精神的雕像,了解和理解他们的追求,出版“中华翻译家代表性译文库”。

许钧说,文化自信,不是一味只讲“学习学习”的“自谦”,也不是向外推销“我好我好”的“自大”,而是有底气的自信。那我们与其他文明交流互鉴的底气在哪里?认识自我,认识他者,既敢于向他人学习,又能积极主动把自己具有特质的思想文化推向世界,他认为,这种自信是基于交流的、为了共同丰富的自信,也是最根本的。

德国思想家、文学家歌德曾明确表达过,在人类精神的世界中,希望每一个民族都把最优秀的东西展现出来,互相交流。在许钧看来,文化交流不是推销更不是为了主宰世界,而是为了让全世界都能感受到人类之间的那份爱,对于和平的渴望,对于美美与共的追求。

时间差和语言差是许钧认为的中西方文明互鉴“代沟”的主要起因,如何在交流中化解文化障碍,翻译是必经之路。“我们将国外的优秀文化翻译过来引进中国,作为明镜更进一步认识自己,同时也有责任将本民族优秀的文化翻译出去,推送到世界。”许钧认为,翻译人的文化自信应该是双向互动、双轮前进,在中华民族复兴的道路上,中国人应该为世界的发展进步、为全人类的美好未来作贡献。

“文化主动走出去的美美与共,是消弭彼此鸿沟的重要途径。”不过,文化的交流互鉴是潜移默化的过程,不能急于求成。

文化走出去,更要“走进去”

文化交流需要相互沟通、理解,没有翻译可不行,中国文化要走出去就必须重视翻译这座桥梁。翻译是什么?许钧的定义是,以意义再生为目的、符号转换为手段的跨文化交际活动,通过语言的转换,达到意义的再生,翻译的根本目标就是跨文化。

翻译有三问:何为译?译何为?为何译?即,翻译是什么,翻译怎么做,翻译有什么用?许钧认为,这是翻译人需要反复思考的问题。

为了回答这三问,2018年12月,由浙江大学中华译学馆集合全国译学界的力量,与浙江大学出版社合作推出的“中华翻译研究文库”出版了第一辑9部著作;2019年底2020年春又出版了第二辑10部;第三辑16部已经列入出版计划。许钧希望集结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学人就翻译活动所涉及的重大问题展开思考与探索,密切关注社会现实,“传承文化之脉,发挥翻译之用,促进中外交流,拓展思想疆域,驱动思想创新”。

在实践方面,几十年来许钧做了很多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工作,通过他跟西方文化名家的接触、了解和交往,把他们的优秀作品吸引进来。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许钧就把勒克莱齐奥的书引进中国。2008年,勒克莱齐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两人的友情更深了。之后,许钧把勒克莱齐奥请到中国来,组织了4场勒克莱齐奥与莫言的对话交流活动,还有跟余华、毕飞宇等人的交流,这其实都是文学交流、文化传播、学术传承的一种形式。“每次勒克莱齐奥来中国,我都会带他到各地走走,还带他去朝拜中国四大名著作者的故乡。这些不也是很好的文化交流吗?”

许钧和勒克莱齐奥通过翻译而认识,再到文学、文化、思想的交流,现在是40多年的老朋友了。2018年两人还合作在中国译林出版社出版了《文学,是诗意的历险:许钧与勒克莱齐奥对话录》;又于2019年在法国最负盛名的伽利玛出版社出版了法文版的《诗意历险与文学交流——勒克莱齐奥在中国的十五次演讲》,该书由许钧主编并作序,在法国引起了广泛影响,《世界报》《艺术报》等近十家媒体发表了专家书评。这样一种以翻译为缘的跨文化友谊说是罕见,也是一种必然,在文化的交流过程中,平等地交流,既走进对方,也让别人走进自己。

通过翻译结缘的还有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和翻译家薛庆国先生。通过与薛庆国的深厚友谊,阿多尼斯进入中国人的生活,与学者、学生交流,他也深入土中国土地,感受特有的芬芳和强烈的脉搏挑动,甚至在中国萌生了创作的冲动,专门写了一本诗集《桂花》献给中国读者。

许钧认为,文化走出去是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结合起来的,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结合在一起的,这样的定位越来越明确,我们的努力方向也越来越清晰,小说要走出去,文化要走出去,学术要走出去,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话语体系也要走出去,“但走出去只是第一步,我们要‘走进去’,我们要共同丰富。不一定每一方面都相互认同,情投意合,但至少双方可以敞开心扉地交流,情真意切。”

如何“走进去”?许钧认为必须坚守交流的两个要义:平等,共赢。如何丰富?只有自己拥有了独特的个性、特质,才能去丰富别人,如果是类似的,只能说是复制别人。我们的大学也要有充分的自信,浙大的目标是做“浙大第一”而不是“哈佛第二”,这点是非常重要的。“在翻译方面,在文化交流方面,我们着力建设的平台之一就是中华译学馆,我们要在各个方面踏踏实实做工作,做出自己的特色来。”

许钧说,中国文化走出去,要明确中华文化的精粹是什么。不仅要追寻中华文化之根,更要关注当代鲜活的思想。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制度改革、创新发展、人才培养和社会治理等方方面面,我们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文化,这些同样值得我们去关注,去思考如何分享给世界。“当古今连成一条线,特别是当代中国的活力,将为其他文明提供一个新视野。”

没有青年就没有传承

做翻译、研究翻译、教授翻译,这是许钧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概括。40多年来他很少有休息日,每天都要写作,每天都要翻译,至今已翻译了千万字的书稿。

作为翻译人,职业本身就承载着文化交流的使命,但许钧认为更肩负着培养人、引导人的重担。“尽管我已经66岁了,但当我想到跟着国家发展的步伐培育新一代,就感觉找到了新的奋斗意义。”

文化传承创新,许钧认为主体在学生。没有青年就没有传承,没有学生创新也走不远。国际视野、人类情怀、创新能力,这是许钧对人才培养的高度概括。

他曾经主编了一本书,《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翻译研究概论》,对翻译工作进行了思考性的探索。另一套丛书《中华译学馆·中华翻译家代表性译文库》也已经出版了《林纾卷》《朱生豪卷》《傅雷卷》《叶君健卷》等多卷,已经列入出版计划的有包括鸠摩罗什、玄奘、严复、鲁迅等翻译大家在内的代表性译文36卷。这些都为发展翻译教育,培养翻译行业人才和学术研究队伍,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撑和精神食粮。

翻译要传承,既要有技艺上的传承,更要有思想上的传承。许钧认为要拓展外国语言学科的内涵,从传统的文学与语言,拓展到翻译、跨文化,乃至区域与国别研究。除了课堂教学,课堂外的校园、校园外的社会,都是人才培养的阵地。如今,许钧培养的学生有很多已经成为翻译界的先锋,有的正在开展中国当代文学、中国古代典籍的翻译研究,并形成实践与理论兼备的思考,有的开始组织国际交流学术会议,促进中外学者互相交流思想。这些活动都是培养创新人才的有效载体,同时也体现了新一代翻译人对文化传承与传播的自觉担当。

对于人才培养,许钧的眼光不仅仅限于自己的专业学生。在他看来,培养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养成健全的人格和开阔的胸怀,而这不是靠做几个实验考几本书就能解决的,而是需要长久的文化熏陶。

浙江大学要建设世界一流的大学,各专业学生要成为世界一流的人才,就需要营造优秀校园文化氛围,弘扬人文精神。因此许钧把他的“朋友圈”搬到浙大,莫言、勒克莱齐奥、余华、苏童、毕飞宇、韩少功,一批国内外有影响的作家、思想家、翻译家都被许钧请到了浙大,带到了学生的面前。

通过交流,许钧希望浙大学生能走出自我,把目光投向世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光是本民族的事,更是连接着全人类的进步,需要每一个人、每一个学科踏踏实实的努力。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工作引导学生去认识自己,认识他者,用一种包容的心态和进取的精神来丰富文化多样性,在世界大舞台上唱好属于青年一代的“大戏”。

(文 吴雅兰 柯溢能/摄影 卢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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